第(3/3)页 是十年解剖刀下练就的听觉本能:那不是锈蚀松动的杂音,不是木梁承重的**,而是……金属匣盖与内槽卡榫,在久滞之后,被一声叩问震得微松。 墨五十一已动。 他膝未弯,腰未屈,只将右手三指并拢,沿钟座基线一寸寸拂过——指腹扫过青砖缝隙、苔藓覆层、铜钉锈迹,最终停在钟底一道几乎与石缝融为一体的暗痕上。 他拇指猝然发力,向内一按! “咔。” 一声脆响,如骨节错位。 钟座左侧三寸处,一块嵌石无声弹出,露出下方半尺见方的黑铁暗格。 墨五十一探手入内,动作极轻,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——仿佛取出的不是物件,而是一截尚在跳动的心脉。 铁盒入手,沉钝无光,四角包铜,盒面无锁,唯有一道细如发丝的凹槽横贯中央。 他单膝点地,双手托起,呈至云知夏眼前。 她垂眸。 盒盖掀开。 内里衬着褪色靛蓝棉絮,中央静静卧着一只青釉小瓶,瓶身裂纹蜿蜒,似曾摔过又拼合;瓶口封蜡早已皲裂剥落,仅余一线灰白残痕。 瓶底刻字,刀锋深峻,力透胎骨: “我每日喝一口,尝你所受之苦。” 字迹是程砚秋的。 可那“苦”字最后一捺,拖得极长,末端颤抖,像是写到此处,手已不听使唤。 云知夏指尖悬于瓶上寸许,未触,未避。 风忽然静了。连小安耳廓的微颤都停了一瞬。 她没看程砚秋,却听见他喉间滚出一声闷咳,血丝从唇角渗出,滴在灰袍前襟,绽开一朵枯梅。 ——原来他真喝了。 不是作秀,不是悔状,是日日饮鸩,以己身为坛,祭她枉死之痛。 可她没流泪。 眼尾绷得更紧,却未湿。 心口像被什么钝器凿开一道口子,不流血,只灌进山风,冷而清醒。 她忽然抬手,从袖中取出另一柄药匙——非黄铜,是新铸的素银匙,无尖无刃,匙首圆润如豆,专为研磨、分剂、量取而制,是她昨夜命匠人连夜赶出的“无害之器”。 她转身,将银匙递向小安身侧一名十六岁的少年——赎针堂现存最年长的药童,左腕还缠着她亲手包扎的止血布。 “拿着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山风,“从今日起,赎针堂归天下药阁统辖。不再单立,不设山门,不收束修,只授三法:辨毒、正骨、识脉。” 少年双手接过,指尖发颤,银匙映着天光,亮得刺眼。 程砚秋双膝一软,重重砸在青砖上,额头抵地,肩背剧烈起伏,却没发出一点呜咽。 云知夏俯身,一手扶住他枯瘦的手臂,力道沉稳,不容挣脱。 “不是赦你。”她语声平直,字字落于霜石之上,“是信你。信你能把‘赎’字,拆开——一撇是手,一捺是足;中间那‘贝’,不是赔罪的财货,是性命所托的信诺。信你能把它,重新写成‘救’。” 话音未落—— “当——!” 钟声再起。 这一次,声调陡变。 低沉仍在,却去尽滞涩;钝感犹存,却添了清越回响。 钟波一层层荡开,撞向松林、掠过断碑、跃上山脊,竟似有了筋骨,有了呼吸。 远处,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,正正照在钟楼檐角——那里,一枚锈死多年的铜铃,毫无征兆地,轻轻晃了一下。 铃舌微颤,无声。 可所有人都知道: 它听见了。 而京城,也快听见了。 第(3/3)页